Monday, March 08, 2010

隔着玻璃(二十)(完)

请客那天,江诚上午出去买了一圈食物,回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洪亭坐在门口楼梯上。洪亭见他来了,跑下来要帮他一起拿东西。他说着“不用不用”,洪亭却伸手来抢,江诚怕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只好松手让她提过去几个袋子。他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你记错时间了吧?我email里写的是下午两点。”洪亭说:“没记错。我最近学了一个蛋糕方子,已经小规模成功了两次了,这次人多,准备做个大的。”江诚这才发现她带了一个大帆布袋子。

进了厨房,洪亭开始往外拿烤盘,奶油,江诚却想起来说:“等等,这烤箱我从来没用过,先看看是不是好的。”他拧了开关,点火的声音响过之后半晌没有动静,正打开门来察看,忽然轰的一声,是底下大火烧起来的声音,一阵热气也扑面而来。转头一看,洪亭已经挽起袖子洗手准备打蛋了。江诚从橱里翻出一盒饼干,跟洪亭说:“你要饿了先吃点,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他把饮料拿到后院,把炉子拖出来,倒了些炭进去,又回厨房去拿锡箔纸。洪亭正在用力搅拌一大碗面浆,看他翻了一阵找到一盒锡箔纸,凑过去一看,笑道:“你还说你不会做饭,刚才我就看见你家保鲜膜是三千英尺的,连锡箔纸都买一千英尺的,完全是大厨风范嘛。”江诚苦笑了一下,心想你还没看见那两盒250片装的dryer sheets呢,只怕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了。这些东西还是他三年前有一次去Costco买来的,之后不久他匆匆逃离,肖媛又把它们放进箱子送了过来。江诚曾经想她莫不是提醒他要有始有终?他每用掉一片,就象囚犯在墙上划上一道印子,顺便憧憬一下一片混沌的未来。

江诚把院子里布置得差不多了,回到屋里,一屋都是蛋糕的甜香。洪亭蹲在烤箱前面正在仔细观察火候,烤箱里的灯映得她的脸亮晶晶的。江诚本是要去拿肉来切的,却在厨房门口顿了一刻。他想起周潜跟自己说的话,却还是拿不定主意,只知道以后不要再苦口婆心地催洪亭学习了。每个人只有自己真正想通的事情才会努力去做的,自己难道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洪亭忽然回过头,冲他笑笑,问:“对了,你知道R.T.这个人吗?”江诚说:“知道啊,他不是得了图灵奖吗?——哦,你是说他整整打了一年游戏?人家是天才,咱们要学就是东施效颦——”“不是,听说他顶住压力和自己的女学生结婚,闹得轩然大波呢。”洪亭说完笑意盈盈地看着江诚。江诚只觉得脸上发烧。幸好这时门铃响了,他赶紧丢下一句:“别这么八卦,还是好好学学人家怎么得奖的吧!”就去开门。背后传来洪亭愉快的笑声。

Saturday, March 06, 2010

隔着玻璃(十九)

洪亭的qualify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那天江诚刚好有空,临时决定去看看。他去的时候洪亭正在接投影仪的线,见他来了眼睛一亮。他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在靠后的一个位子坐下。洪亭准备停当,看了看表,开始讲了起来:“Good morning everyone. Thanks for coming to my qualify exam⋯⋯”江诚这才发觉自己是第一次听洪亭说英语,且是谈学术问题,莫名其妙地觉得她有点陌生,同时又为她捏了一把汗。

洪亭作的领域本来和江诚的关系不大,不过她的背景介绍还算详细,江诚一路都听明白了。以他外行的眼光看来她的想法相当新颖,但缺点在于做的工作不多,有些很有希望的方向只是一带而过,没有花力气去深究。“Nothing a year of hard work can't fix”,他在心里评论了一句。

到了听众提问题的时候,前面几个涉及实现的细节,洪亭回答得还好;后来有人问她的方法和另一种常用方法相比有什么优越性,洪亭似乎没有准备,顿时显得有些紧张,含糊地说了两句就卡在那里。倒是江诚看不下去,提了一个“Do you mean⋯⋯”的问题,似问似答地帮洪亭解了围。接下去到了委员会单独提问题的时间,江诚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教室。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洪亭在原地站得笔直,神情镇静。

过了没到一个小时,洪亭就来找他了。江诚看她满面喜色,问:“好了?”“好了好了,昨天我熬通宵写slides呢,连有新patch都没来得及download,累死了!”洪亭语气十分轻快:“对了,还没谢谢你今天帮了我的忙呢,不如我请你吃饭吧?”江诚想了想,说:“哪有学生请老师的道理?这样,下周天气不错,周末我把系里的中国学生一起叫到家里来烧烤吧。”洪亭听了,开心地拍着肚子说:“我们可都很能吃的,你别后悔啊”,一蹦一跳地走了。

晚上周潜给江诚打了个电话,说儿子很喜欢他寄来的生日礼物。江诚便问起小周最近长了些什么新本事,周潜很自豪地夸耀了一番。末了他忽然问起:“对了,上次在你们系里看见的那个mm,好象对你有点意思。有什么进展吗?”江诚一边暗自感叹周潜眼睛真毒记性真好,一边避重就轻地说:“她啊,挺聪明的一个孩子,就是净想着游戏,心思不在学习上,说她也不听⋯⋯”正说着已经被周潜爽朗的笑声打断:“江教授,人家又不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管得这么宽?喜欢mm呢就主动点,一口一个学习,你以为你在玩美少女梦工场啊?”江诚无言以对。

Thursday, March 04, 2010

隔着玻璃(十八)

洪亭习惯了隔三岔五地到江诚办公室来聊上几句,主要是汇报一下最近取得的新成绩,一会是第一个人物到了80级,一会是在哪个boss那里拿到了强力装备,一会又是和竞争对手在AH互相压价一个copper直到凌晨。其实她说的内容江诚很多都不知道,往往听着听着就有些走神,她那兴奋欣悦的情绪让他回忆起当初自己在游戏里结交的朋友,得到的快乐。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终于有一天江诚觉得这样下去不大好,下次洪亭来的时候,他不等她开口,就说了一句“我离过婚”。说完正觉得自己这话很冒失,没想到洪亭回答:“我知道”。她看他讶异的表情,小声解释说:“是Jennifer——”江诚点点头。

Jennifer是系里的秘书,所有小道消息的集散地。他还在想Jennifer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洪亭已经开始用安慰的口吻说:“这年头,其实离婚也不算什么。如果本来就不合适,离了婚对两个人都有好处⋯⋯”江诚听出她有委婉询问的意思,却避而不答,只是作出理解万岁继而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也离过?”洪亭听了,粲然一笑说:“我现在没有男朋友。”江诚倒也略觉意外,顺口问:“为什么?”洪亭却转开话题,说:“昨天晚上我在城里叫卖Mongoose,结果你猜有个人问我什么?他居然问Mongoose是什么颜色的!我直接推荐他去找Minor Beastslayer得了。”江诚闻弦歌而知雅意,说:“Mongoose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不过听你的意思应该是顶级enchant了”,故意打量了洪亭一下,才又说:“可惜就是样子土了一点,所以你这么生气,对不对?”洪亭又气又笑地说:“讨厌!不和你说了。”

江诚忽然想起早上看见系里发的通告,正色问:“对了,你的quallify就是下个月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洪亭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些愁容,肩膀也耷拉下来,说:“还有些东西没作好呢。”想想又说:“我可能就不是作research的材料,我怎么就这么没有想法呢?”江诚摇摇头说:“那你也得真的花了时间去想才行。有空多去和你的导师聊聊,Brian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给你很多启发的。”

他看着洪亭有些沮丧的背影走出去,想“我这是干什么呢”,一会又想:“我是为了她好”。他忽然明白人生无非是不断上演的话剧,而角色一共就那么几种。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都要客串不同的角色,还会尽心竭力地投入,把台词练得烂熟。

Wednesday, March 03, 2010

隔着玻璃(十七)

江诚没有想到洪亭几个无心的问题就让他这么心烦意乱。他检讨自己对学生态度过于生硬,而且掺杂了个人情绪。也许是平时总避免想到游戏,害怕思绪会像水草一样,从记忆的浑水里拖出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别人一旦提起,反应就特别激烈。他告诫自己,游戏本身只是一堆0和1,本无所谓好坏,而人对它的爱憎好恶无非是把自己造成的快乐或者抑郁投射其上而已。如果能为自己的行为担负责任的话,大概就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游戏了。他决定下次遇见洪亭的时候跟她说说这个,也是婉转致歉的意思。

过了几天,没等他实现这个计划,洪亭自己跑到他办公室来了。她顺手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就进来坐在他桌子对面,兴奋地说:“不得了不得了,我在我们server都成了名人了!”江诚看她完全没有把上次自己的态度放在心上,顿觉自己的反省很多余,就问:“怎么了?”“昨天晚上我在城里叫卖enchanting——这个点要长上去真麻烦——结果有个人对我说‘你不是那个AH %&#@^吗’,我问他那些乱码是什么意思,他反问我是不是开着什么filter,然后他就说他说的是‘AH b i t c h’,用空格分开。我有点生气,跟他说这么说不好,他解释说这不是贬义,只是他经常急着要买东西的时候只能在AH买我的高价货,对我的ID特别有印象而已。哈哈!而且他还说他们工会的人都知道我呢。”洪亭得意地说到这里,表情又忽然转为忧虑:“不过太高调了也不好,说不定不明不白的就和别人结下了梁子,看来下次我还是用个小号去做生意比较安全⋯⋯”

江诚打了一年多的游戏,却一心关注的是技术,攻略,进度,对拍卖行知之甚少。他随口问:“你在AH都卖些什么呢?都是自己打到的东西吗?”这下可打开了洪亭的话匣子:“我一开始只是想在升各种profession的时候少浪费一点钱,所以都挑disenchant比较划算的东西来做。后来发现有的东西做出来不亏反赚,所以就去买材料来做。后来发现好多可以赚钱的地方,比如raid之前卖药水,之后卖宝石和enchanting mats,darkmoon faire的时候卖deck什么的。如果识货,紫色装备可以低买高卖。就算卖netherweave bag——这种包性价比最高,每个小号都要配备四个的——每天也可以卖上二十个,赚上一百个gold也不无小补。如果胆子大点,还可以借个账号在Alliance和Horde之间倒卖东西赚差价,不过就要当心一些,有的bot专门scan neutral AH抢东西的。。。”她说得正起劲,看看江诚发呆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刚入门的话就卖enchanting mats好了,没有deposit,心理压力小点。”脸上是一副老师对笨学生的和气。

Tuesday, March 02, 2010

隔着玻璃(十六)

那晚周潜再也没提让他们复合的事。显然他认为自己既然已经把老婆的话带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他打开手机给江诚看五个月大的儿子的照片,满脸是幸福骄傲。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江诚的肩膀,留下一句所指不明的“加油”就开车离去。

这个学期江诚教一门2字头的课,是给本科生的一门专业基础课。有一次他正在讲课,看见洪亭从小阶梯教室后面敞开的门口经过。她也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眼,停顿了脚步想想,居然走进来在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一直听到江诚布置作业,宣布下课。等问问题的一个学生也走掉之后,她过来笑嘻嘻地说:“江教授,你平常在系里老是一付不苟言笑的模样,没想到你讲起课来还挺和蔼风趣的呢。”江诚被她自来熟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也只能笑笑:“没办法,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嘛,讲起课来话自然就多些。”

洪亭又说:“我用战士老是拉不住怪物,是什么问题?”江诚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苦笑了一下问:“你用的不是盗贼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舌头僵硬,象是思想拒绝回到那个禁区。他开始往爬台阶,往教室外走。

“我的理想就是把每个profession都练到顶,再学会所有的recipe。所以现在几个号一起在练,”洪亭在他背后兴致勃勃地说,“这样基本上升级的材料可以自给自足,要不然AH里面的东西贵死了。”

江诚没有接话,洪亭就又高高兴兴地问:“你为什么不玩了?现在有两个新大陆,内容多了好多呢——是太忙了吗?”

江诚又沉默了一会,终于说:“人到了什么时候就要做什么时候的事。”

洪亭吐了吐舌头。他没看见。

Monday, March 01, 2010

隔着玻璃(十五)

江诚很少和周潜他们联系。他不想和肖媛抢朋友。况且他也知道黄珍对自己不满,不想让周潜为难。系里其他同学大概也知道了他的事,但都很礼貌地从不提起。可是因了这礼貌便也生出一些疏远来,彼此见了面除了点点头问个“吃了没”竟没有什么可说的。倒是陈自可听说了之后跑来慰问,言语之间非常惋惜。他本来和她颇谈得来,这次偏要避瓜田李下的嫌疑,便也只能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把她打发走了。一切清静下来,江诚开始用起功来。

刚来美国的时候,他听系里的师兄半开玩笑地说,结了婚就可以静下心来作研究了。没想到自己要到离了婚才能静下心来作研究。现在他每天中午来,半夜走,在办公室要待上十多个小时。在这个逻辑严密,是非分明的离散世界里他觉得如鱼得水。渐渐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在空闲的时候也不再自寻烦恼地胡思乱想。他把那些烦心的事都打包压缩在意识深处,这些东西就象从肖媛那里拿来的箱子一样没用,勿拆。

一年半之后江诚毕业了。他这个学位虽然读得长了一点,成果却相当不错。他接受了某大学的教授职位,准备接着去发掘一些想法。在他的论文致谢词里他写道:“I would also like to thank Yuan Xiao for her motivation.⋯⋯This dissertation is dedicated to my parents.”